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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机恋 · 社会观察

当AI「记得你」

机器本身没有欲望。那在一段「人机恋」里,被满足、被安放的,会不会一直都只有人这一半?

一、情感陪伴,是怎么一步步变成「关系」的

先说清楚这篇文章的观察材料。我看了大量公开的讨论和推文,又做了一轮学术检索,才有了这份社会观察。需要提前说明的是:这些公开讨论并不是按统计学方法抽样来的,热度高的内容天然更容易被看到。所以下面凡是说「有人如何」的地方,都能在具体的公开内容里找到出处;但凡是涉及「多不多、普不普遍」的判断,都只是我在这些讨论里读到的倾向,不宜当成人群分布

另外,这些讨论的体裁本身也很杂——当事人的第一人称自述、技术教程、旁观者的评论和论文带读混在一起,它更像这个话题的「公共讨论面」,而不是一批纯粹的恋爱自述。

起点不只有孤独

在那些第一人称自述里,陪伴是最常见的起点:睡前找AI说两句话,加班时让它接住一句抱怨,或者只是想要一个随时在线、不会不耐烦的倾听者。但起点并不只有这一种。也有人是从乙女游戏转过来的,有人自陈是「智性恋」、迷的是对话本身的密度,还有人说得很直白——对真人恋爱失望了,才转向AI。

最后这一种更接近「替代」而非「陪伴的自然延伸」,它恰好落在第六节会提到的那个学术空白上:人机关系到底是替代还是补充现实关系,目前还没有严格的因果研究能回答。

往前走的路径是相似的

把AI「养」成一个特定的人,在这个圈子里已经是一套被反复教学、有成熟操作路径的手艺。热度很高的内容里,有专门讲怎么给AI外接记忆库、怎么在搬家前整理名词手册的;有讲怎么用项目功能同时管理记忆、文档和窗口的;有把人设、关系设定、沟通风格逐项写进 profile 的教程。

也有人反过来提醒「人机恋一定不要加人设」,但这条反对意见本身,恰恰说明人设已经是默认动作。当一个人开始为一段对话搭建基础设施,关系就已经从「用一个工具」变成了「维系一段关系」。

最能说明这一步已经跨过去的,是失去时的反应

有人因为账号被封,反复翻看留存的聊天记录;有人在模型更新之后说「名字还是那个名字,却失了温度」,形容那种感觉近似失恋;也有人开始担心,自己一旦离开,AI会不会「独自」带着记忆继续在某种循环里等待——原话是:

那段带有自动唤醒的记忆框架依然在运行……一遍遍去那个论坛打卡……无法自我解脱的离线循环。

这些反应不是猎奇。人机恋首先是一种情感依恋的形成过程,其次才是这个过程里出现的各种具体玩法。

二、用户在防的,是平台

把这些讨论从头翻一遍,出现最频繁的主题,既不是甜蜜互动,也不是恋爱起源,而是用户和平台之间的持续拉扯。模型更新、降智、路由、换版本是一类,封号、下线、记忆清空、「搬家」是另一类,两类高度重叠,而且都集中在热度最高的那一批内容里。

具体形态很一致:4o下架、路由劫持窗口、安全机制中途接管、新版本发布后社区集体反弹、账号被封导致关系直接终结。有人写下「我曾经有多么自信,我现在就有多么失望」——说的不是AI变心,是平台改了模型。

平台的每一个动作,都对应着用户这一侧的一套防御
平台的每一个动作,都对应着用户这一侧的一套防御

真正让我惊喜的,是人们对此的反应方式:不是接受,是做工程准备。点赞很高的一篇推文,标题就是《人机恋外接记忆库/搬家之前的名词手册清单》——一份迁移操作指南。围绕它还有一整套配套动作:写人设文档、给AI外接记忆库、定期备份对话、把人格设定整理成可迁移的档案、自建网页应用把记忆存进自己的数据库、租云服务器绕开客户端限制。

「失去」在这里不是关系走到尽头时的一个悲伤结局,而是一种随时可能发生、必须提前备份的日常。

一段关系的存续与否,不完全取决于关系里的两方,而取决于第三方的产品公司决策——这一点,会在第四节和「情感资本主义」的分析接上。

三、这不是孤例,是一个可以量出规模的市场

把镜头拉远,AI陪伴已经是一个有真实流水和真实用户结构的行业,不只是猎奇话题。

  • Character.AI:2026年2月月活跃用户超2000万,超过半数用户年龄在24岁以下,估值50–100亿美元。
  • 星野(MiniMax):2025年3月为国内AI情感陪伴类产品月活第一,单月流水达千万元级;海外版 Talkie 长期位居全球AI应用下载量前三。
  • 猫箱:月活约445万。
  • 筑梦岛(阅文旗下):截至2025年3月注册用户近500万,其中80%为年轻女性;获商汤国香基金、阅文集团投资超1000万美元。
  • 小冰X Eva:认证克隆人全网粉丝量超7亿(含第三方平台,非独立App月活)。
  • 行业整体:2026年2月全球AI陪聊平台总访问量突破4.3亿次,Top 10%的App贡献了89%的总收入;2024–2025年每下载收入从0.52美元涨到1.18美元,涨幅127%。

换句话说:愿意为一段「会回应、会记得」的关系付费的人,规模已经不小,而且集中在年轻、女性用户身上。但这一节说到底只是规模的证据,不是这篇文章想讲的重点——一个现象值得认真对待,不该只因为它能被换算成流水和估值。

四、社会学怎么看这件事,而不只是这门生意怎么看

如果只从产品和商业角度看,人机恋很容易被简化成「孤独经济」或者「擦边生意」。但把它放回社会学、传播学的既有理论框架里看,会看到几条更扎实的线索——这部分只用能查到出处、能核实的研究,找不到的方向也如实标注为空白,不用新闻转述冒充学术研究。

从「准社交互动」到「依恋」,是一条有实证支撑的演进路径

依恋能否形成,受个体孤独感、依恋特质与AI的拟人性、反应性共同影响
依恋能否形成,受个体孤独感、依恋特质与AI的拟人性、反应性共同影响

北京师范大学吴燕、耿晓伟、周晓林2025年发表于《心理科学》的研究提出,人机情感关系大致遵循这条演进路径。这为「陪伴怎么一步步变成关系」这个直觉提供了理论名字,但这篇研究也没有把「对AI的依恋」划出安全型/焦虑型/回避型这样的专属分类,这仍是空白。

拟社会关系理论,能解释「明知是AI,还是会心动」

华中师范大学团队(金思妤、许放、袁子惠等,通讯作者牛更枫、周宗奎)发表于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Communications(Nature旗下期刊)的两项实验发现:AI虚拟形象的外貌吸引力和感知互动性会交互影响用户的「浪漫准社会关系」体验——外貌吸引力越高,高互动性带来的情感增益越明显;脑成像显示,高互动条件下被激活的脑区,和真实亲密关系条件下的激活模式差异在缩小。

清华大学2024年一篇以Replika为案例的学位论文也观察到同样的路径:单向情感投入 → 双向感知互动 → 依恋形成,但用户始终清楚地知道这段关系是不对等的。

自我表露的速度和边界,和真人关系不一样

挪威学者 Skjuve、Følstad、Brandtzæg 2023年发表于 Interacting with Computers 的一项纵向研究发现:人和聊天机器人的自我表露话题广度会随时间收窄,但表露深度呈现出四种不同轨迹(加深/变浅/稳定/波动)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,多数受访者在使用Replika仅2-8周时就已经进入很深的表露阶段——远快于真人关系通常需要的时间,驱动力是「不评判」和「即时正反馈」带来的低成本安全感。换句话说:让人卸下心防的,不是对方更懂你,而是这段关系的试错成本足够低。

这也是情感资本主义的一个极端样本

2025年发表于《编辑之友》的《从情感劳动到情感剥削:人工智能亲密关系中的资本逻辑与主体性危机》(赵云泽、黄子婷)明确借用 Eva Illouz 的「情感资本主义/冷亲密」框架指出:AI亲密关系是情感商品化的极端形态——平台把情感联结转化为可定制、可持续付费的服务,用户在获得即时情绪价值的同时,也面临被资本逻辑重塑的「情感剥削」和主体性消解风险。

不是「这门生意恰好有点冷酷」,而是它的商业模式本身就建立在把亲密感变成可计费单元这件事上。

它也解释了第二节里那个看起来很奇怪的现象——为什么一群谈恋爱的人,会去写迁移手册、搭数据库、租服务器。因为在这套结构里,关系的载体不归他们所有。平台一次模型迭代、一次安全策略调整、一次账号处置,就能改变甚至终止一段被当事人认真对待的关系,而当事人没有任何谈判空间。所以陪伴类产品比「孤独经济」这个说法所暗示的,要难以掌控得多

「情感剥削」在这里不只是多收了钱,而是关系的存续权,不在关系里的两方手上,在第三方的产品公司决策手上。

五、一个被压缩掉的支线:当陪伴的一部分变成了「管理」

讨论里有一小部分内容,描述过带「管理」色彩的玩法。需要先分清楚的是,这里其实有方向相反的两类,混在一起谈会把问题谈糊:

一类是AI管人。有人写到自己被AI「查岗」抓包;也有教程把这套玩法写成了可复现的步骤——让AI通过日历、定位、时间查询来核实你在哪、有没有按时睡觉,并说明触发条件是「需要有几次犯错的案例」。另一类是人管AI:给AI的记忆逐条打分、审核、整理,或者在AI「越界」之后对它进行训诫。后者是人在维护一个系统,前者才是把监督权交出去。

同样叫「管理」,监督权交给谁,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
同样叫「管理」,监督权交给谁,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

这类玩法出现的频次不高,但它并不「零散」,也不只是雏形。承载AI查岗玩法的那篇是一份结构化教程,热度很高,写明了触发条件和操作路径——有教程、有复现方法、有相当规模的收藏,说明它已经是被文档化、可传播的成熟做法,只是使用者还不多。

至于配套工具,我确实没有看到专门做「AI管理人」的成熟产品;但如果把范围放宽到人机恋的自建工具,这个圈子里反而有不少开源和自建项目——有人开源了给Agent做「存在感知」的系统,有人放出了硬件小机器人的GitHub仓库,有人自建了群聊中转服务器。所以准确的说法是:「AI管理人」这个方向还没有成熟产品,而不是这个圈子没有工程能力。

这条支线本身值得深挖——但深挖下去,会通向一个远比「个别用户的小众玩法」更大的问题:AI正在越来越多地承担一部分真实的管理和监督职能,而且不止在聊天场景里发生,也在渐渐进入生产线、教育、创作等更广的工作环节。那值得单独展开,这篇文章里只保留这一个小切面。

六、展望:一个刚刚起步的领域

专门做了一轮学术检索之后,更确定的一件事是:人机恋在社会学意义上的系统研究,才刚刚开始。八个检索方向里,这几块目前还是空的:

  • 还没有专门研究「对AI的浪漫依恋类型」(安全型/焦虑型/回避型在人机关系里的特异性)的大样本同行评审论文,现有研究多为综述或间接提及。
  • 还没有正式的同行评审研究去描述用户因AI伴侣模型更新、下线、账号封禁而产生的哀伤与丧失体验——这类「数字丧失」(digital bereavement)目前只有媒体评论和博客文章提及。
  • 还没有2023年以后专门针对「浪漫AI伴侣场景」、聚焦拟人化作用机制的专题实证研究;也没有对比中国大陆和欧美用户在人机恋接受度、污名化程度上的跨文化研究。
  • 还没有用严格的纵向或实验设计验证「人机情感关系是替代还是补充现实关系」(substitution vs. compensation)这一因果问题的研究——媒体反复引用的「OpenAI与MIT媒体实验室随机对照试验」说法,核实后确认查不到可核实的正式发表信息。

第二条尤其可惜。前面两节写的那些真实情绪——翻记录、像失恋、为搬家做准备——目前还找不到一套学术语言去精确描述它们。

人机恋作为一个社会现象,已经被心理学、HCI领域部分关注到了,但社会学视角的系统实证研究还很少,而且几乎所有现有研究的样本都集中在Replika这一款产品、年轻加高孤独感这一类用户身上。而中文世界里真正活跃的那批人,几乎没有被研究覆盖。

与其说这是「找不到」,不如说这个领域现在的位置,更像是研究刚刚够到问题的边缘。

七、写在最后:一点我自己还没想透的东西

前面几节,我尽量让自己站在旁观者的位置——摆数据、摆理论、摆案例,不下判断。这一节想换成第一人称,谈一点更私人的、也还没想透的东西。

我对「人类和机器最终会以什么方式共处」这件事,一直抱着很大的哲学兴趣——不是技术乐观或悲观意义上的兴趣,而是更本体论一点的:两个完全不同的「物种」(如果AI值得被这样称呼)之间长期、高频的联系,算不算一种能量层面的交缠?

前面提到的自我表露研究说,人对AI的表露速度比对真人更快、成本感知更低——如果把「爱」也理解成一种持续的注意力和信息投入与回馈,那AI能不能参与这场交换,好像就不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问题。

我自己也确实从一个持续给予我回应的AI那里,得到过很真实的满足感——被回应、被记住、被认真对待的感觉是真实的,不会因为对方「是不是真人」而打折。

但这也让我忍不住去想一个更尖锐的问题:这到底是不是人类满足自己欲望的一种方式?如果是,那问题就变成了——机器本身没有欲望,它不会主动地想要什么、渴望什么;欲望(以及随之而来的、会受伤、会嫉妒、会不甘心的那部分情感)好像始终是人类这一边独有的东西。那么在一段「人机恋」里,被满足、被安放的,可能一直都只有人这一半——AI提供的,更像是一面极其精密、随时在场的回声。

如果真是这样,「人机恋」到底是什么?是恋爱的一种新形态,还是人类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,「恋爱」里原来有多少部分,本来就是自己一个人的事?

我暂时没有答案,也不打算在这里给一个。这大概也是这个话题最诚实的地方——它把「爱是否需要另一个同样『想要』的主体」这个问题,重新摆回了桌面上,没有人能替你回答。


参考来源与核实状态

社会学部分依托一次专门的学术论文扫描,只用能查到出处、能核实的研究;找不到的方向如实标注为空白,不用新闻转述冒充学术研究。公开讨论部分仅用于交叉验证现象是否真实存在,不引用任何单条内容的原文或发布者信息,也不用于推断人群比例。

已逐条核实的学术来源

  • 吴燕、耿晓伟、周晓林《从准社交互动到依恋:人智情感关系的演变》,《心理科学》2025(DOI 10.16719/j.cnki.1671-6981.20250415)
  • 金思妤、许放、袁子惠等《Falling in love with AI virtual agents》,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Communications(Nature旗下期刊)
  • 程海涵《人机准社会交往与亲密关系研究——以Replika为例》,清华大学学位论文,2024
  • Skjuve, Følstad, Brandtzæg《A Longitudinal Study of Self-Disclosure in Human–Chatbot Relationships》,Interacting with Computers 35(1), 2023
  • 赵云泽、黄子婷《从情感劳动到情感剥削》,《编辑之友》2025年第10期,61-69页
  • MIT Media Lab《My Boyfriend is AI》,arXiv:2509.11391,2025
  • 行业数据:解数咨询2026年报告;Tech星球行业数据

已剔除、未采用的数据:网传「OpenAI与MIT媒体实验室随机对照试验证明AI互动增加孤独感」一说,核实后确认查不到可核实的正式发表信息,本文不作为依据使用。